1 快速回落的中国经济

　　2008年上半年，以生产法计算，国内生产总值130619亿元，按可比价格计算，同比增长10.4%，比上年同期回落1.8个百分点。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11800亿元，增长3.5%，回落0.5个百分点；第二产业增加值67419亿元，增长11.3%，回落2.4个百分点；第三产业增加值51400亿元，增长10.5%，回落1.6个百分点。考虑到一季度GDP增长10.6%，二季度的GDP增长可估计为10.2%，因此就所公布的数字来看，二季度的经济增长也比一季度有所下滑。

　　而从支出法GDP的角度看，考虑到消费、投资、净出口和政府支出增长速度的变化，经济的实际增长应该在9%以下，甚至应该在8.5%以下。

　　上半年，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68402亿元，同比增长26.3%。其中，城镇固定资产投资58436亿元，增长26.8%（6月份增长29.5%）；农村固定资产投资9966亿元，增长23.2%。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价格指数10%，投资实际增长14.8%，比2007年全年实际增长20.2％下降5.4个百分点，对于经济增长的贡献由4.3减少到3.2个百分点。

　　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51043亿元，同比增长21.4%（6月份增长23.0%）。其中，城市消费品零售额34819亿元，增长22.1%；县及县以下消费品零售额16224亿元，增长20.0%。上半年，商品零售价格同比上涨7.5%（6月份上涨7.1%），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实际增长12.9%，高于2007年全年的增长(12.5%)，对于经济增长的贡献增加0.14个百分点。

　　虽然消费增长仍然快速，但从收入增长来看，未来消费增长不容乐观。上半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8065元，同比增长14.4%，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6.3%；农村居民人均现金收入2528元，增长19.8%，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10.3%。综合起来显然低于2007年的整体收入上升幅度(2007年全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上年增长17.2%，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12.2%。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比上年增长15.4%，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9.5%)。城镇居民收入为居民收入主体，实际上升幅度减缓很多，这将要影响未来的居民消费。如果再考虑到当前出现的股市暴跌、房市低迷等负财富效应现象，消费的下滑就更加值得警惕。

　　出口方面。据海关统计，今年上半年，我国对外贸易进出口总值达12341.7亿美元，比去年同期（下同）增长25.7%。其中出口6666亿美元，增长21.9%；进口5675.7亿美元，增长30.6%。累计贸易顺差为990.3亿美元，比去年同期下降11.8%，净减少132.1亿美元。其中，6月份当月我国进出口总值2217.1亿美元，增长23.3%。当月出口1215.3亿美元，增长17.6%；进口1001.8亿美元，增长31%。当月贸易顺差213.5亿美元，比去年同期下降20.6%，净减少55.4亿美元。考虑到在2007年的经济增长中，净出口的贡献高达2.7％，贸易顺差的负增长是决不可小看的严重事件。

　　从上述支出法的角度，当前的GDP正在快速、严重地下滑。生产法GDP对于经济增长的高估，无疑增加了正确估计经济形势和问题的难度。而从未来的情况演变来看，由于紧缩政策会有惯性效应，因此如果政府宏观调控政策没有雷厉风行的大的改变，则明年的经济可能会相当困难，从支出法GDP角度看很有可能重陷“保八”困境。

　2 深度认知上的三重迷幻

　　首先，我们需要对普遍盛传的中国物价将上涨至两位数并且中国经济还将进入滞胀的所谓“物价迷幻”进行一些分析。正是对物价上涨的最大担心，致使当前政策调整顾忌重重。

　　国内外均有预测说，两三个月后PPI的压力可能会传导到CPI上，造成反弹。但实际上，除了极少数例子，经济下滑特别是快速的下滑势必导致需求萎缩，进而物价下滑。所以物价的危险实际上并不是当前中国经济的真正危险。

　　在我们看来，2008年2月份的价格指数是今年高点的判断应该是成立的，同时认为6月份之后物价指数是逐渐下降的判断也是大致成立的。这样的判断即使在汽油、柴油的成品油价格上调之后，也还看不出需要调整的理由。因为现在的数据显示，在油价上调之后，6月份CPI的年同比涨幅还要略低于5月份的7.7%，这对于中国宏观经济和有关政策制定应该是极重要的信号。

　　上半年，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上涨7.9%（6月份同比上涨7.1%）。其中，城市上涨7.6%，农村上涨8.6%。分类别看，食品价格上涨20.4%，拉动价格总水平上涨6.64个百分点；居住价格上涨6.9%，拉动价格总水平上涨1.02个百分点；其余各类商品价格有涨有落。消除季节波动后月环比增长0.32，因为5月份的月环比是负增长，可以将5、6两个月一起计算，只有0.28，折成年率就是一个很低的增长。中国国内的物价是否下降得如此快，下滑趋势是否已经定型还要观察，但物价在下降则是肯定的，并且第三季度有望进一步下降。而由于基数效应，2009年物价同比进一步回落的可能性亦很大。因此很显然，防止物价上升不是目前的主要问题。

　　目前更大的关切集中在出厂价格指数（包括统计局的工业品出厂价格和央行的企业商品价格指数）。5月份，工业品出厂价格同比上涨8.2%，同比涨幅连续第10个月扩大，但消除季节波动后5月份的PPI环比增长0.44%，与过去7个月份的同样数据相比，是一个相对低的环比增长。央行公布的企业商品价格指数5月份比上年同期上涨9.6%。消除季节波动后5月份的央行价格指数环比增长0.31%，与过去7个月份的相同数据相比，也是一个相对低的环比增长。因此央行的出厂价格指数和统计局的出厂价格指数虽然绝对数值有一定的差异，但所显示的趋势是相似的，即价格上升的压力有所减弱。因此对于出厂价格的可能发展趋势，我们也可以比较谨慎地相对乐观，至少是不需要太悲观。

　　柴油的成品油价格上调之后，中国实际价格与国际价格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所以国家再次将汽油、柴油的成品油价格上调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政府的调价会考虑国际原油价格可能的发展趋势。对于此问题，目前只能指出一些可能的影响因素。在中国调整汽油、柴油的成品油价格之后，国际原油价格有一个大幅度的下降，这说明国际油价的波动中有中国因素。但更重要的是美国因素。当前，油价高企在美国正成为政治问题。美国民主党总统竞选人奥巴马最近抨击共和党总统竞选人麦凯恩在能源政策上步乔治·布什总统后尘，发誓上台后打击石油投机。奥巴马提出，应对石油公司征收暴利税；同时规范相关法令，加强对石油交易市场的监管。奥巴马能源政策思路的第一刀砍向借高油价获取暴利的石油公司。他建议，一旦原油价格每桶超过80美元，即对石油公司开征暴利税。所征收的税款将用于补贴节能建筑和中低收入家庭。虽然候选人的竞选政策是否会实际执行也是不确定的，而奥巴马的政策实际实施了，国际原油价格是否就能够大幅度回落，也还存在不确定性。但近期石油价格快速回落还是显示全球经济下滑对油价已经产生影响，因此对于中国物价目前出现的一些好的发展，我们有理由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其次，我们要对广为流传的热钱流入以及流动性过剩的“货币迷幻”也作些分析。我国当前流动性真的还是过剩吗？从货币供应来看，当前，我国的货币供应基本上处于稳定状态，并没有明显凸显出“流动性过剩”的信号。2008年6月末，广义货币供应量(M2)余额为44.31万亿元，同比增长17.37%，增幅比上年末高0.63个百分点，比上月末低0.7个百分点；狭义货币供应量(M1)余额为15.48万亿元，同比增长14.19%，增幅比上年末低6.86个百分点，比上月末低3.74个百分点；市场货币流通量(M0)余额为3.02万亿元，同比增长12.28%。上半年净回笼现金194亿元，同比多回笼2亿元。2008年6月末，金融机构本外币各项贷款余额为30.51万亿元，同比增长15.17%。金融机构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28.62万亿元，同比增长14.12%，增幅比上年末低1.98个百分点，比上月末低0.74个百分点。上半年人民币贷款增加24525亿元，同比少增899亿元。

　　从反映资金宽紧的市场利率变化来看，受央行不断紧缩的货币政策的影响，当前民营企业通过贷款渠道融资越来越困难，民间信贷利率不断走高，导致民间借贷资本价格升高，有的地区民间借款年利率高达36%，证明流动性过剩在市场和微观层次不仅不存在，甚至是紧张的。事实上，政府已经承认，对于广大的中小企业来说，融资难问题和成本过高问题已经成为了制约其生存发展的瓶颈。

　　我们认为，尽管外汇不断增长，令当前中国经济仍然存在着巨大的流动性过剩的压力，但压力并非现实。过去几年，由于央行的货币紧缩政策，中国总体货币供应并未失控。而中国的流动性事实上来自于三个方面，即外资流入、银行的信贷杠杆以及人民币存款大搬家。进入2008年后，由于第二套房贷的限制以及当前市场信心的逆转，致使资金从资本市场重新流向银行，因此目前流动性过剩的压力只剩下外资流入一项。同时从国民经济和投资结构来看，很明显地出现了流动性扭曲的现象，特别表现为外资挤压内资、政府挤压民间、国有挤压民营以及垄断掠夺中小的特征。

　　今年以来，我国外汇储备增速较快。数据显示，上半年我国国家外汇储备增加2806亿美元，同比多增143亿美元，月均增长约468亿美元，超过去年385亿美元的月均增速。此外，实际使用外商直接投资一季度高达274亿美元，同比增长61.3%。由于总的货币供应增长没有太大变化，外资的大量进入便意味着宏观当局对内资的紧缩效应。

　　除此之外，则是政府挤压民间、国有挤压民营以及垄断掠夺中小。众所周知，美国消费贡献了GDP的70%左右，相比之下，我国的消费大概只占了GDP的35%；基础设施建设和固定资产投资则占到了50%，而这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地方政府政绩工程引致的投资。这样一种投资结构导致出现了与政府投资相关的形象工程（如奥运项目）以及地产、钢铁、水泥等行业过热，而大多数民营经济尤其是“中国制造”则走向冷清的局面。所以，“流动性过剩”只是假象，当前中国真正严重的问题是紧缩性货币政策所导致的“流动性扭曲”的现象，即在宏观上表现为流动性充裕的压力，而在微观上则表现为“流动性不足”，以及外资取代内资、政府挤压民间、国企驱逐民企的畸形结构现象。如此，国家针对流动性过剩所制定的一刀切的紧缩货币政策，并没有真正解决通货膨胀和投资结构不合理的问题，反而使得投资环境进一步恶化。

　　为了进一步理解目前的货币增长的意义，可以与1997年的货币增长速度作比较。1997年第一季度的M2货币供应量比上年同期增长21.1%，而1996年底的增长率是25.3％。在那样高的货币增长速度下，1997年1月的CPI同比增长5.9%，而4个月之后，4月份的CPI就降为3.2%。1997年和1998年的经验表明，目前的货币增长速度已经没有推动价格上升的压力。

　　最后，我们要消除的是政府不应该作为，而让市场自由调整的所谓“市场迷幻”。市场普遍认为，这一轮的调整乃是必然，政府应该听之任之，让市场的看不见的手去作用。然而，这实际上是一种市场迷幻，因为全世界没有一种经济是听任市场看不见的手去作用，而政府完全无所作为的。

　　事实上，以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的观点看，之所以纳税人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养着政府，就是需要发挥政府在诸如稳定经济这方面的作用。所以，无论是美国政府还是其他市场经济国家，政府无不扮演着宏观调控的基本角色，确保经济既不过热，又不致陷入过冷。2006-2007年，中国经济有一段时间明显有过热迹象，我们积极主张政府干预，给高速运动的车轮中掺沙子。而当前，中国经济有面临过冷的危险，因此，时移世易，政府及时出手，调整政策取向以稳定市场和经济，也就是情理当中的事情。如果政府连这一基本功能都不能发挥，那么政府的作用就更小了。

　　其实，有些朋友的论调是相当奇怪的。在经济过热时，我们看到这些朋友积极主张政府干预，但在经济转向，可能会陷入偏冷时，其政策论调仍然是紧缩再紧缩，以及借口应该由市场进行调控而拒绝政府对市场的干预。这可以说是一种学术上的愤青主义。

　　3 仍要警惕重蹈覆辙

　　笔者已多次提醒要防范2007-2008年演变成1997-1998年。从现在的情况看，本届政府的反应显然更为迅速，很注意方向、力度和节奏，这显示出中国政府宏观调控的经验更加成熟。但是，我们认为，扩张力度仍要更加积极和鲜明，特别是要在货币政策上作出明显调整。

　　这里，我们要重新提到1998年。当年，为了应对急剧变化的经济，1998年3月份法定存款准备金和备付金账户合并，准备金比率下调5个百分点，同时大力度刺激内需，然而经济增速仍不可避免地下滑，同时物价也迅速回落。1998年4月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仍下降0.3%，比3月份下降0.8%。美国最近的形势发展表明，美国经济进入衰退是肯定的，因此外部需求还将继续减弱，因此目前的政策选择必须是刺激内需，保持经济增长。而刺激内需的重点一定是投资，特别是房地产投资，同时也有必要通过停止人民币升值来保证出口加工业的增长发动机不要完全熄火。1997年和1998年的经验表明，如果在经济开始下滑的时候不及时启动经济，则后果是经济下滑的趋势需要更大的力度和更长的时间才能挽救过来。回忆10年前的历史，1998年刺激内需的结果是GDP增长7.8%，1999年GDP增长7.1%，2000年GDP增长8%，2001年GDP增长率再次回到7.3%。中国经济今年上半年已快速回落1.8个百分点甚至可能是3个百分点以上，而未来的经济形势会更加严峻，因此，有必要及时消除政策迷幻，更加积极有力地出牌。